連著幾日,柳鳳棲都過著被細心呵護的嬌貴生活,莊玉華天天來看她,還帶來一些昂貴的補品。
至于應慕冬,他白天耳提面命讓小燈按時給她熬湯藥,還得盯著她一口不落的喝下,不過他夜里依然經常不在,這長歡院的夜晚也總是靜悄悄的。
柳鳳棲從前獨居慣了,倒也不覺得寂寞,只不過每當他出門,她總忍不住想著他究竟都去了哪里。
稍晚,小燈給她備了溫水洗漱一番,便侍候她更衣,準備就寢。
忽地,外面傳來女子的聲音,「玉露求見二少夫人。」
柳鳳棲跟小燈互看了一眼,兩人臉上都寫著疑惑。
玉露是何人?是應老爺跟應夫人的靜竹院那邊遣來的?還是應景春跟莊玉華的明心院遣來的?
柳鳳棲跟小燈使了個眼色,小燈便走出內室前去開門,只見門外立著一名年輕貌美的婢女,不只容貌嬌美,身形亦是婀娜,眉眼之間還有點狐媚氣息。
「小燈妹妹,二少夫人可歇下了?」玉露細聲細氣地問。
「還沒。」小燈搖頭,「姊姊是哪個院里的?這麼晚了有何事?」
「我如今不屬于任何一個院子,但從前……是長歡院的人。」
聞言,小燈一怔,內室里的柳鳳棲听了也是一愣。
玉露續道︰「從前我是侍候二少爺的,幾個月前犯了二少爺的忌諱,離開了長歡院。我听聞二少夫人游河時為了救元麒少爺而得寒病,特來探望。」
柳鳳棲皺起眉頭,這玉露不過是個婢女,有什麼立場跟資格來探望她?
她好奇地起身走出內室,看著門外的玉露,好一個妖嬈的女子,年紀看著只有十八、九歲,卻有著不屬于她這個年齡的世故及深沉。
看見她,玉露趕緊福了福身。「玉露給二少夫人請安。」
「嗯。」柳鳳棲端詳著她。
玉露方才說她從前是長歡院的人,而且是負責侍候應慕冬的,那代表她曾經跟應慕冬十分親近羅?
這也不奇怪,應慕冬耽溺聲色,連人妻都能沾上,更何況是府里的丫鬟,若他中意,這院里有幾個通房丫頭也是尋常之事。
不過自她嫁進應家後,這長歡院里除了小燈再沒有看見其他丫鬟,應慕冬究竟為何將玉露遣走?這麼婀娜多嬌的女子他舍得嗎?
「上前說話吧。」柳鳳棲允她入內。
玉露一听,立刻踏出步伐,進到廳里。
「你如今既已不是長歡院的人,為何來探望我?」
玉露抬起眼,眼底沒有一點在主子面前應有的小心及卑微,反倒帶著侵略感。「玉露曾服侍二少爺年余,很是感念二少爺昔日的照顧,听聞二少夫人身體不適,遂忍不住前來關心。」
「你是為了什麼事離開?」柳鳳棲問。
「這……」玉露眼楮一垂,面露悲愁,「玉露不敢說。」
「你都來了,有什麼不敢說的?」柳鳳棲直視著她。
玉露揚起嬌容,「二少爺他……許是厭了。」
聞言,柳鳳棲心頭一震,「厭了?」
「二少夫人跟二少爺如今新婚燕爾,應是濃情密意,玉露實在不該說這些事的……」玉露目光一凝,直視著面前這個看來天真純稚的二少夫人。
說起來她們的出身差不了多少,她爹在應家位于德驛的莊子里做事,她十四歲被送進應家,在靜竹院做事,十六歲情竇初開,與風流瀟灑的應慕冬對上了眼,識得魚水之歡。
她本來想著自己身分低微,並不奢求二少夫人這個位置,能撈個姨娘的名分吃穿不愁也就夠了。
于是她暗自習得那些媚惑男人之術,緊緊地拴住應慕冬,末了還進了長歡院成為受寵的通房,過上快活的安逸日子。
不料幾個月前,應慕冬在永樂樓外一處暗巷遇襲受了重傷,傷癒後便性情丕變,對她極其冷淡,沒多久還將她逐出長歡院。
從那天起,她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以前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落魄。
那日柳鳳棲跟桑嬤嬤說話,眼見對她不假辭色的桑嬤嬤對柳鳳棲卻是全然不同的態度,她就滿心的不平。
憑什麼?她有哪一點比不上柳鳳棲?
她從小就是美人胚子,進應家前,大家都說她日後必能攀上高枝、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而柳鳳棲的樣貌頂天了也只能說是秀麗清妍罷了,更何況還是為父親補過才進的應家,如今卻成了長歡院的主母,她不服氣,太不服氣了!
玉露媚眼環視房間一圈,「原來二少爺不在,二少夫人才進府不久便獨守空閨,玉露實是替二少夫人抱屈啊。」
柳鳳棲可一點都感受不到玉露的真心,這女人夜訪長歡院絕不單單只是來探望她這個二少夫人如此簡單,這種虛偽的、假裝同情的嘴臉,她在成長過程中見過不少,活脫脫一個綠茶婊。
「為我抱屈?」她平心靜氣地道。
「是。」玉露欺她純稚,覺得只要挑撥一番,便能離間兩人的感情,「二少爺慣是喜新厭舊的,何況二少夫人看著也是逆來順受之人,只怕為二少爺所不喜。」
一旁的小燈听了,差點就要出聲制止,柳鳳棲瞥了小燈一眼,示意她勿動聲色。
「何以見得我是逆來順受之人?」
「听聞二少夫人是因父親犯事才進了府,此事應府上上下下無人不知。」玉露露出一副同情她的樣子,「二少爺性情高傲,必然低瞧二少夫人。」
「他並未低瞧我。」柳鳳棲唇角一勾,面帶微笑,「不僅未低瞧我,對我還算不錯,前些日子我寒病臥床,是他悉心照料,還吩咐人按時侍候湯藥。」
聞言,玉露心頭一顫,面露懷疑。
柳鳳棲聳聳肩,「看來你是不信,那你自己問小燈吧。」
終于被主子點名,小燈立刻瞪著玉露,大聲地說︰「是啊,二少爺不知道有多關心二少夫人,天天叮囑我服侍二少夫人喝藥,知道二少夫人怕苦,還常常帶甜食回來給二少夫人佐藥。」
這些話像是在玉露心上扎了一刀又一刀似的,教她神情丕變。
「玉露,你說你在長歡院年余,是二少爺的通房吧?」柳鳳棲以手支頰,態度閑適。
她是主,玉露是奴,主子豈有讓奴才爬到頭上撒野的道理,老虎不發威當她是病貓啊!
玉露模不透柳鳳棲的想法,疑怯地點頭,「是的。」
「那你可知通房與正室的差別?」柳鳳棲目光一凝,神情肅然,「說句難听的,你不過是給主子暖床的丫鬟罷了,哪里來的資格跟我說這些話?」
「我……我只是想……」玉露這才驚覺自己以為的小兔子可能是只凶狠的山貓,不由有些退縮。
可她心有不甘,揚起臉,微慍地看著柳鳳棲,「你們才剛新婚,他就留你獨守空閨,這事大家都知道!」
柳鳳棲輕描淡寫地道︰「他夜里是不在,可他白日里都跟我在一起。」
「我是出于好意才來的,二少夫人得听我一句勸,二少爺喜新厭舊,好光景不久,想他初初入了我的房也是過午才下床……啊!」
玉露話未說完,柳鳳棲已將桌上那杯未收拾的冷茶往她美麗的臉上潑去,小燈嚇了一跳,瞪大眼楮。
她家二少夫人看著溫和嫻雅,原來也是個有脾氣的!
柳鳳棲神情平靜地看著一臉驚愕的玉露,聲線幽緩地道︰「我警告你,往後在府里見著我,你可要躲遠一些。」
「你、你什麼意思?」玉露一臉難以置信。
「你如此不分尊卑、不知輕重,要是我告訴二少爺你今晚到這兒來搬弄是非,離間我們夫妻倆的感情,你說他會如何懲治你?」柳鳳棲氣定神閑說完,直接下逐客令,「我乏了,你走吧。」說罷轉身回到內室。
小燈看柳鳳棲狠狠地挫了玉露的氣焰,真是大快人心,她轉頭怒瞪著玉露,「還不走?要我拿掃帚趕你嗎?」
玉露抹去臉上的茶液,恨恨地瞪了小燈一眼,轉身離去。
這一夜,柳鳳棲輾轉難眠,表面上她是贏了,心里卻憋了一股悶氣,整個人都不好了。
早晨,應慕冬回來了,他帶著一小包昨晚剛試做的飴糖,有長生果、梅脯、核桃、瓜子仁及肉桂等口味。
他想著有這些甜食,柳鳳棲一定會乖乖喝藥。
這是昨兒在舊城的唐記菓子鋪忙了一晚上做出來的成品,以面粉、白糖、麥芽糖跟各式果仁果干做出來的,就連唐記的老板都贊不絕口。
柳鳳棲的嘴巴刁,味覺靈,若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她還能給點主意,上回她提議在那酥皮卷上澆淋焦糖水,可是深獲好評。
他剛進院子,就見小燈等在那兒,一臉憂急。
見應慕冬回來,她沒出聲,幾個大步朝他奔來,他正要開口,她卻急急地制止了他。
「二少爺,您來。」她低聲說著,往離主屋遠一點的地方走去,像是擔心給誰听見了似的。
他狐疑地跟著她,「你這是在做什麼?」
「二少爺,昨晚有個叫玉露的女人來過。」
「她為何而來?」應慕冬皺眉。
都過了那麼久,她突然跑到長歡院來做什麼?
「她……她跟二少夫人說了些不得體的話。」小燈臉色有些泛紅。
見她那反應,他大抵猜到玉露說了什麼,那麼柳鳳棲的反應又是如何?
「二少夫人如何回應?」他好奇地問,「可是傷心了?」
小燈搖搖頭,「二少夫人潑了她一臉水,叫她滾了。」
「喔?」他眨了眨眼楮,一臉驚奇,「然後呢?」
「然後二少夫人就睡覺去了。」小燈說。
應慕冬微怔,通房丫頭侵門踏戶,她居然沒徹夜難眠,是這事一點都不影響她的心情,還是她有著他意想不到的能耐?
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竟如此沉著內斂,真是太有趣了。
「她醒了?」他臉上帶著笑。
「醒了,剛更衣。」小燈悄聲道,「休息了幾天,二少夫人說今日要去靜竹院請安。」
應慕冬點頭,邁出步子朝主屋走去,推開門,柳鳳棲正好從內室出來,兩人四目相對,她眼神有點冷。
「去哪?」
「我好了許多,該去請安了。」她如實回答,但聲音冷淡。
她對他雖說不熱絡,可今天格外冷淡,看來玉露的事她是在意的。
也是,就算不吃醋,外頭的女人當面嗆聲也夠她受的。
「今早下了點雨,有點涼,別去了。」
「涼就加件衣裳,不是什麼難事。」她說著就要往屋外走。
應慕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不問?不好奇?」
她泰然自若地道︰「問什麼?好奇什麼?」
「當然是玉露的事。」他一臉饒有興味的模樣,「你不想知道她……」
「我早早就听說了你很多事,沒什麼好吃驚的。」她直視著他,心情不由得浮躁起來。
她對這個男人無愛,也沒有期待,雖然覺得他並不像大家說的那麼糟糕,但像他這種豪門富戶的公子哥兒,院里有幾個女人不是什麼稀罕事,她有什麼好在意的?
明明該是這樣的,可是為什麼她從昨晚就憋悶到現在,尤其在看到他這張俊帥臉龐的時候,更是心緒不穩。
想到自己因為他而莫名其妙被找麻煩,她忍不住想給他一頓排頭吃,沒道理只有她一個人不爽,這個始作俑者卻置身事外。
「听說你潑她一臉茶,還要她滾?」他一臉興味地笑問。
看著他的表情,這男人果真如玉露所說的喜新厭舊,玉露好歹侍候過他,難道他對她就沒有半點顧惜憐憫嗎?
「你不心疼?」
「心疼她?」他挑挑眉,「為什麼?」
「真是無情,她總歸是跟你好過,你怎麼可以……」
「跟她好的不是我。」
柳鳳棲愣住了,他在說什麼啊,玉露是他的通房,又在長歡院住了年余,不跟他好那是跟誰好?玉露給他戴綠帽不成?
她正想問,他一雙熾熱的黑眸望住了她,「你可真耐得住性子,問都不問我。」
「我能問什麼?」她拿他之前說過的話堵他,「我只是個掛名的妻子,有何資格過問你的事,尤其還是過往的事。」
「好樣的。」應慕冬指著她,然後猝不及防地捏了她鼻子一下。
感覺自己被當小狗小貓,柳鳳棲羞惱地想拍開他的手,可惜他閃得快,沒拍著。
她更氣了,追上去搥了他一下,他卻攫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便將她帶進懷中。
兩人這般貼近,柳鳳棲驚慌失措地雙手抵住他的胸膛,氣鼓鼓地抬頭。「你……」
她本想罵他幾句,但一迎上他的眸子,她整個人突然成了啞巴,只見他那深沉的黑眸定定地注視著她,眼神若有所思。
「你這嘴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他說著,眼底有一絲愁緒。
這下柳鳳棲是真的介意了,因為她發現他眼底有著深深的遺憾及懷念,跟提到玉露時的神情完全不同,那是個他無法忘懷的人。
「我……我的嘴長得像誰了?」
他勾唇一笑,「不是嘴長得像誰,是你說話的樣子跟語調像極了一個人。」
這麼說,他是因為這樣才對她好?想到他那些關心擔憂全是為了別人,她的胸口突然一抽,好疼。
她喃喃地說︰「你在我身體有恙時守在床邊,讓小燈盯著我喝藥,又給我帶吃食,都是因為我跟那個人……」
「你現在才真的是在吃醋吧?」他打斷了她,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她一驚,立刻搖頭,「才……才不是!」
「我不是因為這種事才對你好。」他笑了笑,臉上帶著惆悵與無奈,「有些人、有些事,就算有心,就算遺憾,也已無法挽回。」
「你是因為無法跟她有結果而感到遺憾嗎?」
他坦率地點頭,「是。」
不知為何,看著他明明笑著,眼底卻隱含著憂愁的表情,柳鳳棲有些難過,因為她懂得那種遺憾。
同時她也很好奇,到底是怎麼樣的姑娘能讓他如此記掛,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