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家最大的庭園——回春園中,應家人正焚香煮茶賞花。
雖因商發家,但先祖從儒,應家人個個知書識墨,十分風雅。
春日里,回春園花團錦簇,百花爭放,各色花卉爭奇斗艷,大人們品茗閑話家常,孩子則在邊上撲蝶嬉戲。
大白天的,應慕冬雖在席,卻是有點心神恍惚,不為別的,只因他天將亮時才返家。
花間蝴蝶款款飛舞著,柳鳳棲跟元梅、元麒及幾個年紀尚輕的丫鬟們追著蝴蝶,笑聲如鈴。
她在育幼院長大,稍長些便要負責照顧甚至是教導其他年齡較小的院童,因此對孩子她向來有一套。
再者,孩子純稚無邪,心無城府,跟他們相處她既安心又放松,因此即便離開育幼院,她還是會經常找時間回去走走,給孩子們做些甜點或甜湯。
玩了一會兒,她帶著元梅跟元麒回到席上,三人都玩得臉頰紅通通。
應景春笑視著他們,「看來你們都很喜歡嬸母。」
「嗯!」姊弟兩人用力點頭,孩子天真不矯情,誰好玩他們就喜歡誰,「爹爹,嬸母幫我們抓到了幾只蝴蝶跟蚱蜢,可好玩了。」
「鳳棲,你對孩子真是有一套。」莊玉華贊美著,「我還真沒氣力陪著他們跑。」
「我喜歡孩子嘛!孩子好玩。」柳鳳棲笑著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多想,可听在大家耳里就很有想像空間了。
應景春視線轉向一旁的應慕冬,「可听見了?弟妹說她喜歡孩子呢。」
應慕冬揚起眉,是呀,他便是听見這句話才回神的。
柳鳳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給自己挖了個坑,尷尬地抓起面前的茶盞,卻不知那是侍茶的僕人才剛斟滿的熱茶。
「啊!」手一燙,她趕緊抽手,卻踫翻了茶盞,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莊玉華急忙關心地問︰「弟妹,你沒燙傷吧?」
「呃,我……」她還來不及回應,手已經被一旁的應慕冬抓著。
應慕冬不知幾時把自己的袖子往旁邊的備水盆里擱,浸濕了半只袖子,然後用濕漉漉的袖子去摀她的手。
此舉不僅教柳鳳棲驚呆,也讓席上的應家老小及一旁侍候的僕婢們看傻了眼,畢竟誰都不曾見過應慕冬如此溫情細膩的一面。
應景春跟莊玉華夫妻倆驚訝地互視一眼,然後心領神會地一笑。
應老爺看著從前那桀驁不馴,我行我素,總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的應慕冬,在婚後竟變得柔軟,心里自然是歡喜的。
莊玉華出自吳山的書香世家,幾代從儒,她亦是知書達禮,德言容功俱備,嫁進應家後與大兒子感情和美,又育有一雙兒女,幸福圓滿。
反觀應慕冬放浪成性,聲名狼藉,就連尋常人家都不樂意將閨女嫁給他,更甭論那些商戶或書香門第,也因此到了二十七歲還未成家。
當小舅子魏開功說開陽莊子的柳三元因作假帳被逮,願將閨女嫁予應慕冬以抵過時,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喜的是這頑劣放浪的兒子終于能娶妻了;憂的則是柳三元品德有虧,他的女兒會是好姑娘嗎?
沒想到柳鳳棲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她個性甚好,善良勇敢,桃花節那日若不是她不顧安危跳下水救援,如今元麒也不能在這兒撲蝶奔跑。
雖說應慕冬好像還是跟從前相差無幾,但總覺得他的脾氣沉穩也平靜多了,因著應慕冬的改變,他自然也打從心里接受了這個媳婦。
讓那濕漉漉的袖子摀著,柳鳳棲的手指頭涼了,心窩卻熱了起來。
這席上席邊這麼多人,他干麼做這種讓人害羞的事啊?抽回手,她羞赧地低著頭。
「真想不到慕冬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應景春趁機揶揄他一番,但沒有半點惡意或是謔意。
「就說是緣分未到吧!」莊玉華笑道,「之前公爹總煩心著小叔的終身大事,如今娶得弟妹如此好品行的姑娘,果然是姻緣天注定。」
「可不是?」應景春附和著妻子,「雖說這緣分來得遲了些,但遲到總比不到好。」
听著應景春夫妻倆你一句我一句地,柳鳳棲臉垂得更低了。
難道說她穿越而來,就是為了遇上應慕冬?她的到來是為了改變他,抑或是他是能療癒她的那個人?
曾經療癒了她的趙維,跟她已幾乎可說是陰陽兩隔了,後來她其實常常想,為什麼她不主動聯絡他?為什麼要帶著這樣的遺憾離開?
她不自覺地瞥了應慕冬一眼,他心里也有個教他遺憾的人呢。
「慕冬,」應老爺說話了,「你也不小了,為父只有你們兩個兒子,殷切盼著日後你們兄弟二人可以齊心,好好經營咱應家的生意。」
此話一出,始終神情淡然地看著這一切的應夫人突然一震,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眼底卻泄露了她的心事。
「下個月初八,景春要前往燕城做買賣,你可有意願隨你大哥一同前往?」應老爺問。
應景春一听,笑容越發大了,「慕冬還沒去過燕城,想跟我一同去瞧瞧嗎?」
燕城是南邊的商業重鎮,萬商聚集,是各方客商進行交易買賣的大城,甚至常有一些來自海外及藩國的奇貨。
「听說南邊商道上最近有點不平靜,你們兄弟二人一起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應老爺說。
「老爺,」應夫人急切地開口,「不是有庭軒一塊去嗎?」
「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慕冬也該好好學習了。」應老爺說。
「可是慕冬他從沒踫過買賣的事……」
「母親,」應景春打斷應夫人,「就是沒踫過才要跟著學,一回生二回熟,慕冬是個機靈的,應當不成問題。」
魏庭軒是魏開功的獨子,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一直以來都與他父親分別管理著應家的幾門生意,是應家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因為應慕冬無成,應景春得靠著舅父及舅表弟幫忙打理應家物業,不過舅父他們有些行事作風他是看不慣的,可他畢竟只有一人,孤掌難鳴,若應慕冬能與他兄弟齊心合力,或許能有一番不同的景象。
「景春,為娘是擔心慕冬他從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恐怕他……」
「母親,兒子不會給大哥添亂的。」應慕冬聲線平和地道。
聞言,應夫人驚疑不定地看著應慕冬。
應慕冬神情堅定,目光沉靜地直視著她,他一直在想,當初是誰對原主下的手?這個無用的、被嫡母養廢捧殺的廢物究竟是死在誰的手里?
那天他接到哥哥的電話,說父親突然昏倒,便急急告別了張佳純,沒想到趕往醫院的途中竟出了車禍,醒來時頭破血流倒在永樂樓附近的暗巷里,成了應家無用的庶子應慕冬。
他因為頭部遭到重創而失去某部分的記憶,對于原主為何遇害毫無頭緒,因此他盡可能維持著原主的生活形態及模式,暗中觀察著這府里的一切,很快便察覺到原主的無用及荒唐是被刻意養成的。
原主是庶子,生母離世後便被應夫人養在膝下,應夫人對他極盡寵溺,甚至稱得上縱容,所有人都夸應夫人慈愛,將庶子當作親兒,但其實她是刻意將他養廢,成為一個不學無術的紈褲浪蕩子。
對原主下手的嫌疑人之一便是應夫人,但他實在不解,她已經將原主養廢了,為何還要取他性命?
雖說刻意維持著原主的生活模式,但他畢竟不是原主,很多事很多人他都見不慣,例如在他院子里的玉露。
玉露仗著過往有原主寵愛,在府里行事十分張狂,他遣走她之後干脆要了一個天真傻氣、沒有城府的小燈進院子做事。
他也想把從前被應夫人支走的桑嬤嬤重新領進自己院里,可擔心此舉引起應夫人懷疑,只能作罷。
他記得桑嬤嬤,她是個忠心的老僕,總是像個母親般端正著原主的品行,可也因為這樣讓應夫人容不下她,以苛待主子的罪名將之降為粗使婆子。
兩個月前,他娶了柳鳳棲,雖說是柳三元為了抵過而奉上的,可從中牽線的人卻是魏開功,魏開功跟應夫人緊密的關系教他不得不提防著柳鳳棲。
但相處以後,他很快便接受了她,她總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讓他想起那個再如何思念都見不到面的張佳純。
她是個很好的女生,性格溫暖善良,她常常回去育幼院幫忙,甚至提供獎金鼓勵院童學習向上,這些事她身邊的人都不知道,只覺得她是個邊緣人,唯獨告訴了他。
她也是念舊的人,院長送給她的熊玩偶她始終帶在身邊,不管她搬到哪里。
那天他就這麼走了,她會怎麼想?她會知道他出了意外嗎?還是以為他對她不滿意而逃之夭夭?
「慕冬,你願意一起去?」應景春喜出望外地亮了眼楮。
「我願意,大哥。」應慕冬笑視著他,「我會小心不給你添麻煩的。」
「這是什麼話?」應景春臉上難掩歡喜,「那就這麼說定了,可別反悔啊!」
應慕冬保持微笑,眼角余光瞥著臉色難看的應夫人,「大哥,我不會反悔的。」
柳鳳棲靜靜听著應家人的談話,低著頭若有所思。
魏庭軒才回府,就被下人告知父親魏開功要他去書房一趟。
他來到父親的書房外,敲門,還沒說話,里面的魏開功已經開口,「進來吧!」
魏庭軒推門走了進去,「爹,您找我?」
「嗯。」魏開功擱下手里的帳冊,抬頭示意他坐下,「你姑母剛離開,她說這趟去燕城,應慕冬也會去。」
聞言,魏庭軒一愣,「應慕冬?他去做什麼?」
「你姑母說是你姑父要他去的,你景春表哥也盛情邀約他一同前往。」魏開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答應了。」
「那廢柴去了能做什麼?」魏庭軒語帶輕蔑,「該不是懷慶府的紅倌人已滿足不了他,想去燕城找找樂子?」
「你可別輕忽這事。」魏開功神情嚴肅。
魏庭軒仍是一派輕松,「那應慕冬早給姑母給養廢了,能成什麼事?」
「你啊,就是太過輕敵!」魏開功站起身,雙手背在腰後,在書房里走了起來,不停思索著什麼。
「爹?」魏庭軒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
「我思來想去,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魏庭軒微微擰眉,問道︰「爹何出此言?」
「過去應慕冬三天兩頭惹麻煩,不是欠酒錢就是玷污旁人的妻子或閨女,遭人找上門討公道,可這大半年來卻不曾再發生這些事。」魏開功臉上多了一絲凝重。
魏庭軒思忖了一下,「可我听翠微說他還是夜不歸營,總放著那柳家女兒獨守空閨。」
魏開功繼續指出異樣,「他遇襲重傷後,看著是跟以前沒太大的差異,但還是有不同之處,像是把寵愛的通房遣走,也不再那般囂張跋扈。」
「他向來喜新厭舊,遣走一個通房也不是奇怪的事情。」魏庭軒再次反駁,「至于不再囂張跋扈,說不準就是因為遇襲那事讓他有點警醒罷了。」
「我也希望只是如此。」魏開功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來。
魏庭軒神情泰然自若,「爹,反正如今已經把柳三元的女兒安插在他身邊了,若有需要總能派上用場的。」
魏開功瞥了他一眼,「柳三元的女兒什麼都不知道,算不上自己人,也別讓她知道太多事情,免得多生事端。」
魏庭軒聞言訝異地問︰「當初不是爹刻意將柳鳳棲安排在應慕冬身邊的嗎?」
魏開功輕輕搖頭,「是柳三元那賊耗子提議的,他被我逮到私吞銀錢,想將閨女嫁給應慕冬,我想著你姑父一直憂心著應慕冬尚未成家,便想著利用此事跟他邀功,討他歡心。」
魏庭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我本以為柳家女兒也是個無用又好拿捏的,日後要是需要她做事,只要她爹說句話她便會乖乖照辦,但現在似乎不是這樣,先前桃花節游河,她跳進河里救了元麒,那果敢堅毅實難讓人輕忽之。」
「爹究竟在擔心什麼?」
「我也不知道該擔心什麼,只是覺得心中莫名忐忑……」魏開功目光一凝,「咱們父子再怎麼說都是靠著你姑母家才有好日子過,可得好好打算著。」
「爹,景春表哥一直都在咱們掌握中。」說起應景春,魏庭軒又是一派輕松,「至于應慕冬,他廢了十幾年,就算現在突然想上進了,短時間內也不成氣候。」
魏開功抬手指著他,「你啊,當心輕率誤事。」
「爹……」魏庭軒有些不耐煩。
「我可跟你說了,你這趟去燕城凡事警醒一點。」魏開功耳提面命,再三叮囑,「你別忘了你姑母為何要將應慕冬養廢,他可不比景春那般溫和謙讓。」
看父親神情嚴肅,著實有點惱了,魏庭軒總算微低著頭,「兒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