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蘇家老家眾人的房都暗了,只有蘇老頭一個人坐在院子里,仰頭望著天。
半年說短不短,但他知道沒了地,給他三十年他都還不了十兩,更別說半年了。沒地可種,他就養不活二房一家子,看沐暖那樣子,半年一到是肯定要趕二房出去的。
但她也說了,對他這個祖父她不會趕,那麼只要他放下老臉忍上一忍,阿大總不會餓著他、沐暖總不會讓他無家可歸。既然手上還有現銀五兩,做小生意還是買塊小點的地,二房一家子都能活了。
如今蘇嘉鬧出這種事,在長溪也娶不到媳婦了,蘇和那事更是丟人,好在清白未失,只要搬離長溪,沒人知道蘇嘉濫賭,更沒人知道蘇和受辱的事,他們還是能過上好日子的。
他決定明天就把五兩銀子給阿二,讓他們一家子離開吧!
蘇二眼見家里沒了田,那五兩銀子就是坐吃山空,若他把五兩拿走,做個小買賣也成,總之一家人不會餓肚子,去了外地,蘇和再嫁得好些,他們二房還能風光一陣子,熬著熬著生意做起來也說不定。
可兩老是不能帶走的,先不說父親迂腐,肯不肯一起離開老家生活還未可知,帶著那兩個老的也是累贅。
于是當晚二房假睡,等蘇老頭終于回房,睡熟了,這才模走五兩銀子,徹夜帶著包袱走了。
而蘇老頭一覺醒來,發現五兩銀子不翼而飛,二房一家子也消失無蹤,自是痛心疾首。
他自己給與二房偷拿,情況大不相同,他給的,是他為二房鋪排的後路,二房偷的,是置他于死地而不顧啊!
顏氏得知後氣得一聲又一聲的咒罵,可罵的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罵蘇沐暖的無情逼得蘇二一家出走。
蘇老頭總算知道自己這麼多年來做錯了什麼,他沒想理會妻子,準備出門,就看見妻子氣得眼一翻,昏了過去。
顏氏氣病了,平常看起來健康的人,卻沒能熬過半個月,生生被兒子離家及兒子拋棄她的雙重打擊給折磨死了。
蘇家辦起喪事,蘇老頭一直沉默著,也沒管村里人對他的指指點點。
在把顏氏送上山頭後,蘇沐暖獨自去了蘇家老家,看見蘇老頭一個人坐在廳中,她自顧自的坐到了主位的另一側。
蘇老頭原先是添了怒意的,但隨即又想開了,道︰「這個家是你的了,你要坐哪里都是可以的。」
「祖父真是這麼想的?」
「我知道你怨,我也怨,可我活該,自己的兒子我怎麼就沒能看清,苛待了你父親幾十年。」
蘇沐暖終于笑了,她站起身,走到祖父的面前,雙手把原先他的所有地契奉上,「我剛才做的不孝舉動,就是為了听祖父說真心話。」
「你……」
「這地契算是孫女奉養祖父,讓祖父老有所依。我們宅子那邊一直備有祖父的房,祖父可以過去與我們共享天倫,若祖父不喜歡我們也無妨,這里還是祖父的,祖父依舊能住著,不想跟我們一起吃飯,我們就給祖父送過來。」
「你……為什麼這麼做?」
「祖父,我說過了,我只求一個公平,如今祖父看清了,知道我父親的好了吧!」
蘇老頭大笑起來,不知道是自嘲還是笑蘇沐暖傻。
他把地契給還了回去,「沐暖啊,這些還你,該是你的,我做祖父的怎麼能拿?再說了你總要嫁人的,姑娘家有點私房傍身,到夫家才不會被人看輕。至于你的孝心,就用讓我繼續住在這里來取代吧。」
「祖父……」
「我有地方住,有得吃,還有你父親定時的孝敬,我餓不死。把地契給我了,難保哪一天你那貪心的二叔一家子得到風聲又回來。」
「若祖父這麼決定,我自是不推辭。」
「如今你祖母過世,重孝在身,阿愷的、你的婚事都得加緊辦了,三個月內不成親,得等三年。」
「大哥的會加緊辦,我才十五,能等的。」
「你能等,尹大少爺能等?再說了……孫剛對你勢在必得,你早點成親才能斷了孫剛的念想。」
「祖父……」
「對不住,看上了孫剛給的一點點誘惑,就想逼你入孫家。」
「祖父,事情過了,我便也不想了。」
蘇老頭糊涂了一輩子,此時倒是雙目清明,「沐暖,人人都說你是仙選之人,其實我從來不信。」
「如今光景,祖父還不信?」
「你听過……借屍還魂嗎?」
蘇沐暖沒有任何反應,若說她是奪舍,可奪舍能連記憶都奪了嗎?她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奇遇讓她死了一回又得以來到這個年代重生。
「你能不能實話告訴我,蘇萬……是不是真害死蘇丫了?」
蘇老頭當初可以為蘇萬說話,是因為他以為蘇丫活了下來,可若眼前的不是蘇丫,那他……他……
他想知道,自己的陌視是不是害死了親孫女?
蘇沐暖看著蘇老頭流下悔恨的眼淚,也感到欷歔,他怎不早早醒悟,或是一輩子糊涂就罷了,如今無可挽回了才看清一切,又能如何?徒留傷悲而已。
「我爹娘大哥待我好,我就待他們如爹娘大哥,而你是我爹的血親,所以我也待你如血親。對祖母,我是怨的,但她嫁給了你,我原先想放下這份怨懟的,可惜……她沒福分,至于我二叔,他們一家害我多次,我不能原諒。」
蘇老頭老淚縱橫,抹著臉難過地跪下來,這一回,他是真的知道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蘇丫啊……」
人死了,再哭有用嗎?早對蘇丫有一點點祖孫情,事情會走到這個地步嗎?
蘇沐暖嘆息,卻終究不忍,「我在啊!我在。」
蘇老頭除了嚎哭出聲,卻不知自己能做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