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收成完,蘇家在所有的田里撒上芸薹,也就是油菜的種籽。芸薹不是不能吃,但味苦,所以一直以來不是很討喜的菜種,其他人都不明白蘇家為啥要種芸薹?
芸薹籽價賤,到時長成後結籽,被風一吹便四處跑,落到哪里都能長成,所以即便有賣芸薹籽,店里的存量也都不多,以致于蘇沐暖一買,就把整個縣城的芸薹籽全買光了。
沒辦法,她的田多,需要的種籽也多啊!
尹逍腦子動得快,立刻由鄰近幾個縣城調了貨來賣,賣價還高了十倍,為什麼?不是為了賣給蘇家,而是看準蘇家做什麼別人都想學的心理。
他的眼線多,听說有不少大地主跟小農戶租田,就為了種芸薹,可惜買不到芸薹籽,他進這些貨就是準備賣給那些想跟風的大地主們。
蘇沐暖原先還笑尹逍賣十倍價,當心血本無歸,尹逍笑得也自大,說商隊是他自己的,多帶些種籽費不了事,實際付出的不過買菜籽的幾百文成本而已,他毓盛還賠得起。
做為大盤的他就等著鋪子來跟他進貨,一開始賣十倍價,可要買芸薹籽的人越來越多,他表示貨不多,不能全給一家,鋪子便競價起來,到了最後,他回收的效益高達五十倍。
蘇沐暖笑罵尹逍無良,尹逍則說,人若不貪,會被坑殺嗎?
一個多月後,縣城附近十幾個村子的田里都是一片黃澄澄的,用的全都是毓盛商行賣的種籽,蘇沐暖保守估計,尹逍至少賺了四、五十兩的銀子。
到了開春要犁田耕種時,蘇沐暖沒有采收芸薹,她先把菜籽取下,然後把芸薹一起犁了,當肥料。
本來古代農田不管一年一獲或是一年二獲,剩下的時間都是休耕養田的,蘇沐暖的田是旱田,更需要養分,所以她才會種些價賤的作物要犁了當肥料。
蘇沐暖收了菜籽不是打算賣的,她看菜籽被哄抬成這樣,怕了,留了足夠的量下來,以免明年買不到,剩下的就拿來榨油了。
剩余的菜籽不多,榨出的油就更少了,但反正她只能自用,所以還是足夠的。
那些學了蘇沐暖的人,雖說這樣做對田地不是沒有好處,但花了這麼多銀子作肥,他們可心疼死了,尤其是租別人田的人,芸薹及菜籽收成了,賣都不夠工錢,還別說當初買菜籽的成本,犁了,作肥的又不是自己的田,那才是真正的大失血。
因為不是人人都像蘇沐暖一樣,知道菜籽可以榨油,因此市場上出現了一波賣菜籽潮。
賣的人多,買的人卻是少得可憐,唯一比較大宗的就是毓盛商行了,不過買價比他當時跟別人進的價還要低上六成,這還是只有毓盛商行才拿得出的價格。
有些商行私底下笑毓盛商行的收購行為,今年騙了一次傻子,還以為明年能再騙一次嗎?
尹逍又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明年不能如法炮制,可他為什麼買?因為他發現蘇沐暖會拿那些菜籽來榨油。
油雖然專賣,但自產自食不犯法,尹逍委托蘇沐暖替他榨油,全用于尹氏各地的酒樓,沒有一兩油直接流入市面,官府自然抓不了他,而這樣的成本可比他原先購油便宜了許多,就連擁有食油專賣權的陸景商行都好奇為什麼廣聚樓突然不向他們訂油了,派人去查探。
蘇沐暖對于尹逍的手段真真是大開眼界,當她看見一車車的菜籽運來她家的制油廠時,不禁有感而發,給了尹逍一個稱贊,「難怪你們尹氏這麼有錢,你真是奸商。」
是!她真的是稱贊。
「你不是說榨油機做好了,想試試嗎?你現在榨了油也不能賣,怎麼試?但我委托你,你不算賣油,能賺點工錢還能試榨油機,還不用擔心被官府抓,一舉數得不是?」
「你賣菜籽賺的錢跟自制油省的錢都拜我所賜,你說說,要怎麼謝我?」
「拿來用八十八抬聘禮迎娶你,如何?」
蘇沐暖一听紅了臉,抗議道︰「誰說我要嫁你了?」
「小沐,我等不了三年,三年後我都二十三了,別人到那個年紀,孩子都在屋子里轉圈圈了,我才正要娶,太遲了。」
「生是我生,我還年輕,不遲。」
「所以你這是答應嫁我,願意給我生孩子了?」
蘇沐暖一听自己被繞了進去,害羞得不得了,「別胡說!我不嫁!」她掄起粉拳搥著尹逍的胸膛。
尹逍的表情正經了起來,抓住蘇沐暖的手輕吻一記,而後放在胸口,「早嫁晚嫁都是嫁,我答應你,你忙著讓蘇家發家致富,我不逼你太早有孕,但你先嫁我吧,好不好?我好想娶你,想得撓心抓肺的。」
蘇沐暖手被人制住了,跑也跑不了,只是偏過臉,羞得沒臉看他,這人慣會甜言蜜語。
「你若沒說不,我就當你允了。」
蘇沐暖沒答應,但也沒說出一個不字。
尹逍笑開懷,緊緊地摟住她,大喊著,「太好了,小沐答應嫁我了!」
正在指揮人放置芸薹籽的蘇愷,一回頭就見尹逍抱著妹妹大喊,他氣得走上前一腳踢開尹逍。
「大舅兄,你妹妹答應嫁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別嚷!你不要臉,我妹妹還要臉呢!」蘇愷看著搬運工人們在偷笑,又狠狠踹了尹逍一腳。
結果是蘇沐暖舍不得,「大哥,別踢了,你腳力重,會傷了阿逍的。」
蘇愷啞口無言,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果然沒錯。
尹夫人上門提親,已經由蘇愷那里得知蘇沐暖心意的蘇大夫妻自然是同意了,于是定好了下聘的日子,尹夫人才開心地離開蘇家。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榨油機一個人是做不出來的,參與部分做工的工人只見蘇愷不但做出了榨油機,還真的榨出了油。
油啊!這個大消息很快便傳開了。
孫剛直覺這事與蘇沐暖脫不了干系,因此對她更放不下,這樣一個女子,別說她原先就生得標致,就算她貌若無鹽,憑她賺錢的本事,他都想娶她。
在委托的油都榨好,毓盛商行派商隊運走送往各地後,一日,官府突然上門來要拘捕蘇愷。
尹逍原先以為是蘇沐暖制油廠的事走漏了風聲,官府誤以為蘇沐暖賣油給他,但官府給的拘捕文書,寫的卻是蘇愷盜伐公有地。
地是買的,蘇愷擁有地契,蘇沐暖拿了地契上公堂為哥哥作證,卻被縣官判定地契為假,公有地自然有官方文書,明示了那塊地的所有人是縣衙。
蘇沐暖力陳他們是被人詐騙,縣官卻不采信,要他們提出證據。
蘇家都有一張假地契了,還不夠證明是遭到詐騙嗎?
尹逍陪著蘇沐暖找證人,雖然當初仲介的人,他們只知道名姓,不知道家住何方,但賣家卻是知道的。
他們找去了賣家的住處,才發現那里已成了空宅子,他們問了鄰居,鄰居卻說那宅子空了好幾年,一直沒有住人,自然也不知道蘇沐暖要找的那個賣家是誰。
找不到詐騙的人,唯一的證據縣官又不采信,蘇家敗了這場官司。
于是,剛成親的蘇愷入了獄,葉氏及柳欣日日以淚洗面,蘇大及蘇沐暖四處奔走卻求助無門。
蘇沐暖急得掉眼淚,怪自己,「我當初就該托毓盛買材料,不該為了省點錢買那塊地的。就算要買地,我先前買地都有托你看過文書,怎麼這一回就沒托你看,受騙上當了呢!」
尹逍看蘇沐暖自責,只能安慰,「沐暖,買地這事是咱們大家都同意的,不怪你一個。」
蘇大哪里知道一塊山坡地沒值多少銀子,竟有人想坑騙。
尹逍當然也是這麼想的,這騙子也太大手筆了。
地契可不是自己寫寫便成,本朝開朝以後定了制度,每一份地契都要蓋上關防,寫上所有人名字,交易後,舊地契作廢,重寫新地契,再蓋上關防。
蘇愷那張地契上的關防幾可亂真,若不是官府細查,哪里能知道地契是假的。
做得出這種事的人,只為了騙人買一塊山坡地?何不找一個想買良田的人,能騙更多銀子。
就在尹逍覺得這事還有後續時,孫剛出現了,他找上蘇家,說有辦法全須全尾的救出蘇愷,但有代價,他希望能求娶蘇沐暖。
蘇沐暖再傻都知道這事與孫剛脫不了關系了,「阿逍說我大哥被捕這事還沒完,我本不相信,可見了你,我真信了。花這麼大的功夫騙我大哥買一塊沒多少銀子的山坡地,錢不是重點,想逼婚才是嗎?」
孫剛生得風度翩翩,滿面笑容,但蘇沐暖只覺得他的笑很是虛假。
「蘇姑娘,我是一片好心想助你,你這麼懷疑我,真是傷我的心。」
「一片好心?既然一片好心,為什麼救我大哥還要代價?」
「因為我心悅你,所以即便用了手段,也想娶你。」
蘇大氣得要趕人,卻被蘇沐暖擋了下來。
孫剛也不急,就等他們父女商量出結果。
蘇大告訴蘇沐暖他的決定,「阿愷咱們想辦法救,這種親家咱們不能要。」
蘇沐暖自然也是不肯答應,「孫公子,你的條件我們不會答應的,我大哥,我自己會救。」
「蘇姑娘,我知道這是緩兵之計,我可以讓你慢慢考慮,畢竟在獄中吃苦的人是你大哥,我相信你會有決斷,只是……在你考慮的這段時間,我不希望看見有人來送聘,或是听到你訂親的消息,到時我一傷心,很多事情我就不敢保證了。」
蘇沐暖咬牙切齒,卻還得忍著怒氣,「我大哥是在縣衙大獄,又不是你的私牢,你能如何?」
「蘇姑娘,嫁了我你便知道,我本事大得很,各方面,都不輸尹逍。」
蘇沐暖險些拿掃把把這人轟出去,他是一邊在炫耀自己的能力,一邊調戲她吃她豆腐嗎?
孫剛得意地走了,蘇沐暖卻陷入了困境,而且她還得去跟尹逍說暫時別讓尹夫人來下聘,免得真惹怒了孫剛,對蘇愷不利。
孫安在那次與母親爭吵之後,最終放下了對蘇沐暖的執著,並在母親的安排下住進縣城孫家專心備考。
因他與孫剛之間已生了嫌棄,院試考完後便不肯再住在孫家,但鄉試日子已近,因此他在縣城租了一巷弄里的小宅子住下。
年前院試放了榜,孫安果真考上了秀才,這對一般人來說很了不得,但他人看孫安,都覺得秀才肯定是他的囊中物,他要中舉都不是難事。
中了秀才就是有功名在身,雖然還不具有當官的資格,也沒有朝廷俸祿,但遇公事卻是可以稟見縣官的。
于是孫安拜見了縣官,請他謹慎看待蘇愷一案,若說蘇愷真是主謀,只偽做一張地契也未免太過愚蠢,並表示他願為蘇愷擔保,自家鄰里,他知蘇愷稟性。
然而縣官並沒有接受孫安的說法,有功名在身又如何,畢竟只是一介秀才,空有秀才身分而一輩子再沒更上一層樓的人不是沒有,他還不放在眼里。
孫安無功而返,這事卻是傳了出去,讓蘇沐暖知曉了。
柳家的兩位大哥如今都在為蘇沐暖做事,她自己不方便親自前去,便請柳家哥哥去見孫安,請他到廣聚樓一宴。
廣聚樓是誰的地盤?蘇沐暖請孫安赴宴,尹逍豈能不知道,孫安人還未到,他便臉色鐵青的進了包廂。
蘇沐暖見他前來也不意外,起身挽住他的手臂,請他入座。
尹逍坐下,看見桌上的碗碟共有三套,便問︰「你早知道我會來?」
「不讓你知道的話,我何必選廣聚樓,你這廣聚樓可貴得很。」
「以你現在的身價,吃不起一頓廣聚樓嗎?」
「吃得起,但何必花錢找罪受,看你臭著臉?」
尹逍也知道自己這醋吃得沒道理,蘇沐暖說得對,要想不讓他知道,蘇沐暖多的是方法,她既然約了廣聚樓,那就是坦蕩蕩。
孫安一進包廂就看見尹逍,滿面的笑容頓時僵住,頓了頓才道︰「蘇姑娘現在……倒是與尹公子同進同出了?」
「我們同進同出,孫公子也不是今日才知道。」尹逍的回話很不客氣,孫安是什麼身分?也能質疑他們?
孫安緊緊咬著牙,最終還是逼自己露出笑容。
「蘇姑娘找我前來,是有何事?」他在蘇沐暖的招呼下坐下,開口詢問。
蘇沐暖聞言又站了起來,端著一杯酒走到孫安面前,福了身。
孫安一驚,連忙起身扶起她。
尹逍看見了,上前將蘇沐暖的手臂給扶了回來。
孫安還未能細細品味蘇沐暖的手臂握在手里的感覺,人就已經退至有禮的距離,並問道︰「蘇姑娘這是為何?」
「我這是謝孫公子雪中送炭,在此多事之秋,還願為我大哥一爭。」
「我為的是國家律法,不是為了蘇公子。」
「我明白,但終究還是得承你這份情的。」
「你如今能承我的,也只能是這種情了……」
尹逍清了清嗓,表示了他的不滿,在他面前向他的人示愛,孫安好大的膽子啊!
孫安聞到滿滿的醋意,倒笑得真了,「可我終究人微言輕,並不能幫上蘇公子什麼。」
「孫公子就沒想過,開堂問案向來需要兩造雙方,就算這是侵佔公有地的案子,縣衙為苦主,為求公允,也該有第三方來監證地契真偽,而不是憑縣衙一小小文書職官判定地契是假就為假。」
「可那地在官方文書里是記載在案的,確實是屬于縣衙。」
「縣衙不是沒有賣地的先例,有時為了彌補縣庫不足,賣地也是有的,更甚者,縣衙里有人盜賣土地也是有過的,怎到了此縣,就听憑縣衙證詞入罪了?」
說來的確如此,縣衙既然是當事人,最佳的處理方式該是報請知府代為評判才是。
「這事縣衙雖處理得不妥,但不能就這麼認為縣衙也介入此案,再說了,蘇公子也沒什麼能讓人構陷他的原因不是嗎?」
是啊,外人看來的確是這樣的,蘇沐暖笑得無奈,轉身走回。
尹逍扶她坐下,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孫安看蘇沐暖的表情有異,也坐了下來,「蘇姑娘是否還有什麼話沒說出來?」
「孫公子,如果我說,我手上握有制油的方法,你覺得這事大不大?」
「鐵、酒、油、鹽牽涉國安民生,自然是大。」
「若有人囚了我大哥以此要脅,我能不從嗎?」
本以為蘇家沒什麼好讓人惦記的,也就是最近發了家,但還不至于讓人覬覦,可若與油有關……
「蘇姑娘,制油乃是你的本事,終究奪不去,對方這麼做有何益?難道是想逼你說出制油的方法?」
「若對方是商行呢?」
「那就尋求合作啊。」